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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5、阿母

赵泓安说:我们是聪明人,他们是笨人,已经知道他们笨,还要他们想明白干什么呢?不如落袋为安。

这一听就是男人说的话,女孩子要的东西不同。男人要的是得到,女人永远要你发自内心。

赵泓安教她落袋为安,用骗,用事实,事做在前头,话说在后头。牵他的手,亲他的脸颊,和他一起做许多事,最终他才会像撬开嘴的蚌壳,吐出珍珠来。终于也承认喜欢她。

但孟妙常偏要这个办法。

她是最坏的渔翁,等得了最肃杀的冬天,忍得了最冷的寒江,抓住春日最细软的游丝,耐心地织她的网,一点一点,一格一格,终于也等到她的春天。

孟老太君苏醒在第二日的清晨。

毒入肺腑,又是上了七十岁的老年人,更是凶险,虽然太医都不敢往坏里说,但看孟老太君嘴唇发绀面如金纸,明眼人都知道是个什么情况。

“圣上清减了。”她看见官家的第一句是这个。

官家立刻就红了眼睛。

都说父母斗不过孩子,其实是孩子赢不了,他们没得选。清晨的阳光照进来,孟老太君鬓发如银,这十几年每一丝老去的痕迹都清晰可见。而他却仍然是十三岁那个宫闱里的苍白少年。

周围宫人伺候,早预备下软凳,官家却在拔步床的地坪上坐了下来。这是他敕造的华堂,也曾经想要她无忧无虑,安享晚年。

“过去的事,我诸多隐瞒,实在对不住圣上,但也是没办法。”孟老太君是以留遗言的架势在说话:“以后不能再看顾圣上了,圣上自己要保重身体,好好做一个明君。”

官家也握住了她的手。没有对翡翠他们的凶狠,也不见面对群臣的城府。

“朕会遵循姨母的教诲。”他这样主动承诺道:“朕会照顾孟家的人。”

孟老太君摇了摇头,她躺在枕上,每说一句话都似乎要耗费更多力气,看着官家的眼神却充满担忧。

“是孟家太不争气了,容曜也好,无忧也罢,既然不能为圣上分忧,就请放了他们吧。圣上照看偌大一个国家已经很累了,不要担那么多责任……”她像是有些模糊了意识,仍然像小时候一样称呼他:“哥儿要好好爱惜自己。”

官家的眼泪终于落下来,也终于卸下防备。

“姨母不要说丧气话,朕还等着你好了,去宫里享福呢。南诏国进贡了许多金丝毯,又轻又软,正适合过冬。”他半跪在床边,像儿时一样跟她许诺:“还有一尊玉刻的观音相,还有御苑的一只小猴子,会作揖,就跟那时候被二哥打死的那只小狗一样,头顶一块白。王大伴都说一定是那只狗托生回来了……”

孟老太君也像他儿时一样敷衍他。

“好,等我好了,一定去看。”她忽然剧烈地喘起气来,竭力平复了一阵,道:“廊下的杏花应该开了,哥儿,哥儿去替我折一枝花来……”

官家此时自然是无所不依,也忘了支使别人,连忙自己起身去折花,走到廊下,才意识到这不是小时候住过的宫闱,廊下也没有那样一株杏花,只有打满花苞的梨树。他心有所感,折下一枝梨树枝,匆匆返回暖阁里。

暖阁外间跪满了人,满屋都是哭声,宋妈妈跪在地上,哭得嚎啕起来。孟家只剩下零星几个小孙子孙女,跪在地上,懵懵懂懂地跟着哭……

官家疑惑地走近里间的拔步床,见跪在床边的太医都在摇头,床上的孟老太君平静阖目,就如同睡着了一样,枕边还带着吐出来的脏污。

不是这样的,阿母是最爱干净的人。连他小时候指甲缝里的泥,也要抓着他一点点挑干净,教训道:“殿下以后面圣怎么办呢?”

但他第一次面圣,直等到了太皇太后去世,所有皇子都要守灵,他怕极了,尤其那时候几个得宠的皇子还故意捉弄他。是她把孟汝臣送来做孝童,自己也做孝妇,陪着他。做孝妇苦极了,只有宗室里地位最低的妇人,逃不过才帮着地位高的顶缸。她那时候却是养尊处优的侯夫人,冬日苦寒,在冻硬的地上绕棺,三步一拜,九步一叩,她的手都冻出了血口子,一只膝盖肿得半个月都蹲不下去,只为了在守灵的深夜告诉他:“哥儿别怕,有我在呢。”

她知道他从小就怕死人。

哪怕他到了四十三岁,已经有了自己孙儿,她仍然知道他会怕,所以她骗他出去,替她摘一枝杏花。

官家站在屋中,并没有如周围的人一样哭,他的神色甚至有点茫然,像是站在荒野里,四周的风都毫不辟易地吹过来,没有人挡在他面前……

周围的宫人都有点害怕,御医更是不敢说话,还是曹恩壮着胆子上来道:“圣上,老太君已经去了,让她好好安息……”

曹总管难得多嘴一回,就被官家踹翻在地。

这是真正的天子一怒,穿着龙袍的崇微帝站在屋中,环视众人,所有人都畏惧地低下头,他的面容都因为震怒而变形,让人想起下山的虎,咆哮的龙。

“去抓,给朕都抓起来!是梁家,是卢家,是他们害死了朕的阿母!朕要他们千刀万剐!”他整个人都因为愤怒而颤抖:“召霍怀恩来,召魏权来,朕要卢龙弼死!”